「花香與眼淚」 “況萊她從來都不麻煩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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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花香與眼淚」 “況萊她從來都不麻煩……
窗外雨絲飄落, 突然有點吵，轟隆隆地，好像一架飛機從她們中間飛過去。
許溫棠沒有馬上說話。
她安靜註視著車窗玻璃前的雨刮器, 濕潤液體被刮走，又重新落滿，像她自己也在反反覆覆清理一場下不完的雨。
很久，她像是對著玻璃上的雨幕笑了一下, “怎麽突然想起問這個？”
“就是好奇。”況萊轉過頭去，不想看到許溫棠編瞎話騙她、或者是哄她的表情，“畢竟有時候我媽也覺得我挺煩的。”
“你肯定也有。”
她順著車窗玻璃上的劃痕去摸雨滴, “不想回答就算了。”
“但是也不要騙我。”況萊強調。
“嗯。”許溫棠應聲。
很簡單的一個字，看來是不想回答了。況萊把兩只手揣進衣兜裏, 悶著頭不講更多話。
靜默許久，許溫棠再次發出聲音，“幾乎沒有。”
聽不出是什麽情緒，好的沒有，壞的也沒有。像是在闡述一個簡單的事實。
“幾乎沒有？”況萊抿緊唇，沒有忍住轉過頭去，問許溫棠，“那就是有了。”
“嗯。”許溫棠沒有否認。她的側影投在玻璃上，渺渺朦朧。
況萊無法準確定義自己聽到真話的心情，好像有一顆石頭落到池塘裏。
咕咚, 咕咚，慢慢往最底下沈，已經到了很深很深的位置，卻又怎麽都沈不到底，冒出來的泡泡像失落, 也像難過，讓站在岸上的她不知道該怎麽處理。
“什麽時候？”她只好這樣揣緊手問。
“如果我說很多呢？”許溫棠笑了一下，像是在開玩笑，“你會不會和我吵架？然後沖出去不坐我的車了？”
“我哪裏是很會吵架的人？”況萊的第一反應是否認。第二反應，是因為許溫棠說“很多”感覺到心煩意亂。
但是她也不想在許溫棠面前說話不算話，因此還是板著臉擡了擡下巴，努力不讓許溫棠看出來自己在難過，“你舉個例子看看。”
許溫棠靜靜望她，半晌，像是拿她沒辦法，紅唇微動，
“你第一次來我家的時候。”
“第一次見面就討厭我？”況萊驚訝。
“嗯。”許溫棠輕輕地說，“那個時候我最討厭你。因為你很吵，很鬧，吃飯也不好好吃，還把自己挑出來不吃的菜都放在桌上，看起來很不好看。但是，最關鍵的是，我媽媽都沒有說你。”
她講述的語氣很平淡。
但況萊還是因此想起那個嗅得到飯菜氣息的黃昏，想起那個黃昏彌漫開來的許雲身上的香水味，許溫棠家裏嶄新的漆皮家具味，飄蕩著的豬肚湯味，想起她第一次見到的許溫棠——
穿著漂亮的白裙子，梳漂亮的馬尾辮，靜靜站在許雲身後看不清表情的女孩子。一個漂亮得不像是存在在這裏的姐姐。看起來很不喜歡她的姐姐。
“這種事，她是不會允許我做的。”許溫棠低著眼，輕輕摩挲著自己拇指上那道變淡很多的疤，
“但是她對你好寬容，允許你挑菜，允許你端著碗到處走，允許你摔掉碗，允許你在我手上留疤。”
她的臉龐低下去，帶著一個不太在意的笑，“她允許你做一切我不可以做的事情，也從來沒有因為這道疤的事情怪罪過你。”
這件事是況萊從來沒有機會聽說的。這道疤的事情，在她的視角，印象中許雲確實是對她沒有太多怪罪，甚至次次看見她都摸摸她的頭對她說不要緊不要太擔心。
而葉君君卻每天憂心忡忡跑過去給許溫棠換藥，因此有一段時間對況萊格外缺少關愛，害得況萊有一陣子在外面堆沙子都要把葉君君堆成最醜最壞的反派，然後板著臉命令自己的沙兵沙將攻打邪惡的君君大王。
可沒想到，同樣的一件事，換成許溫棠那邊，就完完全全是另外一個意思。
況萊幹巴巴地張了張唇，突然不知道可以說什麽了。
而許溫棠像是早知道她會是這個反應，不太在意地笑了一下，“還需要說別的嗎？”
“還是說你已經開始生我的氣了？”她側臉望她，視線被雨後光影映得格外柔和，“覺得我其實很小氣？”
“沒有。”況萊迅速否認。
卻也忽而產生某種真切的感受，她自詡自己和許溫棠一起長大，她們中間發生過許多小事，大事，甚至對她自己而言算是天崩地裂的事。可原來，她從來沒有搞懂過許溫棠。
因此她產生迷惘，既覺得自己從未了解過的許溫棠讓自己不安，卻也仍然想要聽到更多，“許溫棠，我想你繼續說。”
許溫棠挑眉。她像有些意外，不過也沒有很快就說出更多。她將手放在方向盤上，敲敲手指，像是思考，又像是在回憶。
大概過了一分鐘，她說，
“我十二歲的時候，你突然不愛和我說話，放學路上我喊你，你也不理我，背著書包跑掉，然後把留給我的蘑古力和咪咪蝦條分給別人。”
這又算什麽？況萊有點不服氣，明明是那段時間，她發現小時候許溫棠一直在用那道疤的事情威脅自己，才決定生許溫棠的氣的。
卡掉的雨刷器重新開始工作。慢慢在車玻璃上滑動，像某種正在運轉的計數器。況萊沒有頂嘴，許溫棠便繼續往下說，
“我初潮來得比較早，比同齡人都早。你那個時候還很小，也什麽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一天來得太突然。我其實不太知道該怎麽處理，雖然有提前了解過這件事，但我也還是難以避免對這件事感到慌張，甚至是……”
說到這裏，許溫棠猶豫了一下，似乎並不想承認，但停了幾秒，她還是笑了笑，也說出口，“……恐懼。”
“恐懼什麽？”況萊更加覺得震驚。因為在她的初潮來臨的時期，許溫棠是那一個對她說“這是珍貴體驗”的人，也是那一個教她使用止痛藥和識別衛生巾的人。
許溫棠怎麽可能會為這種事感到恐懼？就像……不厲害的況萊一樣。
“因為太早了。”許溫棠輕輕地說，“我還沒有做好準備，也不明白，為什麽，我會比所有人都來得早？我想……是不是因為我出了什麽問題？”
跟況萊很相像的想法。只是那個時候，況萊恐懼的是——為什麽她會比所有人都來得晚？是不是她的身體出了什麽問題。
所以……連許溫棠也會產生這種想法嗎？
況萊仍舊感到不可思議，抿了抿唇，“然後呢？”
“然後？”許溫棠瞇了瞇眼，停了會，繼續說，“直到那天放學，我才發現這件事，放學的時候校門口很多人，小孩，大人，都有。我不希望她們看到，知道，就一直蹲在路上不起身。”
“恰好你在路邊遇到我，你一開始問我怎麽了，我還不說話。但你後來還是扶了我回去。”
“你以為我是因為校服臟了才哭，所以為了哄我，和我換了校服外套，也把自己的書包解下來，磕磕絆絆地舉了一路，就為了幫我擋著褲子。”
“那個時候其實你不怎麽理我的。”
“我還以為你沒有那麽討厭我了。但第二天，我去你教室找你，給你帶早餐，你很不高興，突然讓我以後都不要來你們班上找你。”
好吧。況萊撓了撓下巴，這件事確實是她自己比較別扭。
其實本來在小學生中間流傳的傳說是，有高年級學生當朋友，是很酷的事情。特別是像許溫棠那麽酷那麽厲害的高年級學生。所以，許溫棠特意來班上找她，本來是一件可以讓她掙面子的事情。
但那天，許溫棠走了之後，況萊擡著下巴很驕傲地回到班上，同桌就湊過來問她——那是你姐姐？況萊搖頭說不是。同桌就點頭，說難怪。況萊覺得奇怪，為什麽是“難怪”。同桌說——難怪你們一點都不像。
在這以前，況萊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是很敏感的性格。但是那天，她還是明白了同桌的意思。
因為許溫棠漂亮，懂事，學習好，穿著校服的樣子看起來是很厲害的學姐。
而況萊淘氣，不愛學習，上課開小差，總是被老師拎出來站在走廊上罰站。再加上葉君君那段時間很忙，沒有時間幫她打理，她每天頭發亂糟糟的，校服褲子也因為愛爬樹愛在地上玩每天都臟兮兮的。
那是第一次，況萊認識到自己和許溫棠很不像。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，她開始討厭別人動不動就誤以為自己是許溫棠的妹妹，也對這件事特別敏感。
因為通常情況下，在她否認之後，別人就會露出了然的表情，或者說——難怪。
難怪她們不是姐妹。每個人都會這麽想。
不過這些有的沒的別別扭扭的想法，況萊是很難開口和誰說的。特別是許溫棠。
思緒繞來繞去，重新繞回這一場落不完的雨裏。況萊看了眼許溫棠，抿緊唇，“還有嗎？”
許溫棠緩緩點頭。
之後又歪頭看她，沖她笑了下，“你還想聽？”
“怎麽這麽多？”況萊嘀咕。
不過她還是很快把那些不快埋起來，清了清嗓子，“你繼續說，我沒有生一點氣。”
許溫棠忽然笑了。
“幹嘛？”況萊緊巴巴地抱緊兩只手臂，“是你自己非要把我想得很小氣。”
“可能是吧。”
許溫棠既沒有和她鬥嘴，也沒有說她什麽。她在雨刮器的聲音裏安靜幾秒，說起另外一件事，
“你剛開始上特長班的時候，大人要我照顧你，要我上完課之後帶妹妹回家，要我在外面多帶著你一點，讓你不要下了課貪吃貪玩，讓我看著你。我答應了。”
“結果你跑過來和我說——許溫棠，我不要和你一起回家，我們井水不犯河水。況萊，我不喜歡你和我劃清界限的樣子。因為……”
“因為明明是我比較麻煩你。”況萊比較利落地接了話，“但你都答應了，我卻不答應。所以你覺得我很怪，很煩。”
許溫棠有點驚訝，輕輕分開紅唇，試圖解釋。
“許溫棠你別騙我。”況萊警告她，“我看得出來。”
許溫棠只好重新闔住紅唇。看起來是默認。
況萊鼻子裏“哼”出一口氣，“你繼續講吧，目前為止，我都可以接受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當然。”
況萊說話算話，之後不講更多話，靠在車窗，視線去瞥許溫棠。
其實許溫棠說是說在講討厭她的事情，但語氣聽起來也沒有太多不快，描述的時候更像是經過仔細考慮，沒有挑選太多情緒性字句。
因此況萊內心產生的失落也沒有大到讓她覺得受不了。
直到許溫棠開始講這一件事——
“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回家，崴了腳，在舞蹈室的樓梯口坐著發呆，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。但是我坐在那裏的時候，看著漆黑的樓道，忽然松了口氣，因為這樣的話，我好像可以暫時不用回家。”
“結果很晚的時候你跑過來，滿頭大汗，吼我，擔心我，說我幹嘛不回去，說我好小氣，不就是不想和我一起回去，為什麽要這麽生你的氣……”
況萊抱緊的手臂慢慢松開。
許溫棠似乎陷入某種回憶，臉龐隱入陰影，講述沒有停頓，
“我對你說，況萊，我是故意的。”
“我說，我好像就是故意崴掉腳的。你那個時候很不理解，你問我為什麽講這種話的時候還在笑，你好像嚇壞了，嘴巴癟了好幾下，忽然哭得好傷心，一邊用袖子抹眼淚，一邊覺得我有病。”
“但我那個時候看見你哭，反而好羨慕你。因為你可以理直氣壯地和我說——
不喜歡跳舞就和你媽媽說就是了，為什麽要用這種方式傷害自己。那個時候我知道，原來你和我不一樣，你長大的過程完全是自由自在的。”
她輕輕笑，
“你可以在想哭的時候哭，沒有人怪你。你可以在想煩躁的時候就煩躁，沒有人會覺得你奇怪。你可以想違抗大人的命令就違抗。但我好像完全沒有辦法這樣做。”
“所以我也好討厭你。”
“你為什麽可以擁有我無法擁有的一切？為什麽被允許做我不被允許去做的一切？”
況萊突然不想要聽許溫棠往下講了。她發覺許溫棠的表情越來越看不清，也越來越覺得不安，於是想要就此打止。
“許溫棠——”
但在她話落之後。許溫棠還是說完最後一句。她望向她，和她的眼睛中間隔著浮濕的空氣，好像在笑，又好像沒有，
“我想為什麽，我是這個樣子的我，你是這個樣子的你。為什麽，我就是做不到在你看來簡簡單單的事情？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，就是找不到原因。”
說完這件事，許溫棠停了會，沒有迷茫，沒有脆弱，她的情緒貌似沒有因為這件事有任何起伏。她還是像剛剛一樣，比較自然地詢問，“況萊，你還要我繼續說嗎？”
況萊發現自己突然無法說話。她被許溫棠安靜地註視著，變成一團穿越她、繞過她、又兀自蜷縮在她周圍的呆悶空氣。
很多事情明明都發生過，也被她親眼見到過。但每一件，都和她以為的不一樣。
或許在許溫棠那裏還存在許多與她存在偏差的記憶，或許繼續下去，她是可以聽到許溫棠的迷思、脆弱和仿徨，可以得知她想知道的一切，然後徹徹底底搞懂許溫棠。但她不想要再聽下去了。
那些事情，她一點也不要聽了。
雨後霧氣像潮水，漲到車廂。許溫棠靜默望她一會，忽然笑了。
“怎麽還聽哭了？”
女人傾身靠近，目光含笑地低眼瞥她，擡起指腹，撇去她眼梢的濕潤，動作自然，語氣不輕不重，“是不是被我嚇到了？”
“不是，沒有嚇到。”況萊搖頭，也躲開許溫棠的手指，側臉，去看車窗上的水霧，“但是許溫棠，你不要再說了。”
許溫棠緩緩收回手，“好。”
她慢慢坐回去。那種濕潤的花香味也跟著變淡。況萊吸了吸鼻子，忽然覺得這種花香原來泛苦。
車廂寂靜。一時之間只剩下雨刮器刮動玻璃的聲音。沈默了一會。
許溫棠再開口，“君君阿姨應該快來了。”
她扯了張紙巾遞給她，“擦擦眼淚吧。”
“嗯。”況萊接過來，低著眼，擦了擦眼睛。
紙巾變得濕潤。
她不想繼續這種沈重的氣氛。
便又用比較無理的語氣問，“那你為什麽從來都不講？”
“嗯？”
許溫棠看她，像是真的不知道，所以笑了一下，“怎麽講？”
況萊滯住。
是了，她那麽裝不住事的一個人，都覺得自己那些蹩腳而笨拙的少女心事無人可說。許溫棠從小心裏就愛裝事，又怎麽會拿這些說不大不大、說不小也不小的迷茫心事出來講？
她也沒辦法說——幹嘛不跟我講。因為她現在都依然是不可靠的、容易把事情搞砸的況萊。以前更是。
“那‘很多’為什麽又是‘幾乎’？”所以況萊只好換了一個問題。
“嗯？”許溫棠大概沒反應過來。
“就是……”況萊抿抿唇，“你剛剛說幾乎沒有討厭過我。但是又說了那麽多事……”
“嗯——”許溫棠大概才意識到自己話裏的矛盾，她用手指敲了敲方向盤，像是在思考。過了會，她輕輕笑，“因為可能，事實就是這個樣子吧。”
“什麽意思？”況萊問。
窗外雨絲縹緲，許溫棠望她，“仔細去回憶的話，會發現你讓我感覺討厭的次數的確有很多。”
輕聲細語，“但對比起你讓我感到愉悅、溫暖和輕松的時刻，這些討厭的時刻累加起來，也只能說是‘幾乎’。”
況萊楞住。
她和許溫棠對視。
幾秒後，她反應過來，別開臉，躲開許溫棠的視線，很不自然地撇走眼角的淚珠，低著眼，小聲嘟囔，“瞎說什麽啊——”
實際上，她覺得許溫棠就是很會說話，很會哄人，很會甜言蜜語，甚至擁有說討厭的事也不會讓人不開心的本領，“我哪有那麽大的本事？”
許溫棠笑。
不過她也沒有繼續跟況萊強調。
因為葉君君在這個時候姍姍來遲。她舉著一把看起來不太好用的舊的紅色雨傘，拎著大包小包，腳步匆匆從院子裏踏出來。
而許溫棠及時看見，便很有禮數地下車冒雨去接，快過況萊這個親生女兒。她總是這個樣子，擅長做況萊不擅長做的一切，擅長哄人，也擅長討長輩歡心。
她是葉君君心中的完美女兒。是酸梅嶺所有人口中都稱讚的、每個月都回來陪媽媽的孝女。是葉君君一直希望況萊會成為的樣子。
她也是在少女時代有過仿徨的許溫棠。從第一次見面起就討厭況萊的許溫棠。因為初潮來得太早產生過慌亂、恐懼的許溫棠。是努力克服成長中所有煩心事的許溫棠。到後來指引況萊正確踏過這一步的許溫棠。
“君君阿姨，我來吧。”
許溫棠關閉車門的動作不輕不重，剛剛好，將所有涼意都阻擋在外面，卻也不會讓坐在車裏的況萊在“被關門的那一下”感覺到不被尊重。
女人跑過去，接過葉君君手中的雨傘，撐在手裏，也幫葉君君拎包，在飄搖雨絲裏沖葉君君很得體地笑，“不礙事，應該的。反正我下午也沒有什麽事情做。”
這樣的場景，以前的況萊看到之後會覺得好憤怒，好討厭。
現在她卻覺得難過。
因為她發覺自己問了很多問題，卻唯獨忘記問那個最應該問的問題——許溫棠到底自己想不想去愛神嶼，到底是不是因為葉君君開口提了這件事才不好拒絕，又考慮到她們沒有車下雨天去不方便，才特意抽出時間。
但許溫棠沒有給她時間。
她把葉君君接到車上，就發動了車，似乎也考慮到後排的葉君君會因為攜帶雨傘感到拘謹，便微笑著說，
“沒事的君君阿姨，您把傘放著就好，反正我這個月也要洗車了。”
“這怎麽好意思，棠棠，今天真是麻煩你，又讓你當司機，還讓你費心思照顧況萊。”葉君君把從家裏帶的外套拿給況萊，又在後排念叨著，
“讓她不舒服就好好在家待著也不聽，結果硬是要跑出來，給你添那麽多麻煩。”
況萊沒有插嘴，很安靜地穿下葉君君遞過來的外套。以前聽到這種話她肯定是要生氣的。既要生葉君君的氣，也要生許溫棠的氣。
許溫棠大概也註意到她比較安靜，看了她一眼，又笑，對後排的葉君君說，
“沒有的君君阿姨。”
“況萊她……”
女人說著停了幾秒，不疾不徐的語氣隱在雨刮器的聲響中，
“從來都不麻煩。”
-
聽到愛神嶼這個名字，很多人會以為，這裏最靈的神仙是愛神之類的。
但其實不是。愛神嶼沒有愛神。因為這裏是中國。好吧，雖然神仙可能不講究國籍。但供奉神仙的人卻是有國籍的。所以這裏的人最喜歡向神仙求的，也就是發財平安，升學就業，代代子孫賺大錢……這些事情。
況萊是很少來拜拜的。所以基本也不知道來拜拜要幹些什麽。
下車以後。她和許溫棠作為小輩，也就只是跟著葉君君後面，在廟裏面走來走去。
終於到神仙面前的時候。
葉君君給她們一個人發了三炷香，之後自己先很虔誠地跪拜下去，嘴裏嘰裏咕嚕地念叨著些什麽。
況萊等在她後面，覺得葉君君要念的要求的實在太多，有點無聊，便問許溫棠，“許溫棠，你要拜什麽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許溫棠看她，“你呢？”
其實看許溫棠這個表情也知道，她是不信這些的，所以應該真的只是單純幫她們當司機來的。不過許溫棠肯定不會在葉君君面前這樣說。
“我？”況萊摸著下巴思考了一會，說，“要不許願我以後來月經肚子不痛好了，是不是簡單點的事更容易實現？”
許溫棠笑，“那你最好還是喝中藥吧。”
況萊撇了撇嘴，“不喝。”
她痛經這麽厲害，葉君君也不是沒有試過給她喝中藥。只是中藥這麽苦，就算是找兩頭豬來按著她，她都喝不下去。
那還是求神仙保佑自己以後不會吃任何苦好了。
想來想去，況萊對自己能想到這個願望是非常滿意的。因為一語雙關，既能表達自己不愛吃苦的願望，也能表達她希望以後生活裏沒有苦頭可以吃。
不過在她想東想西間。
葉君君扔完聖杯，像是得到不怎麽滿意的結果，皺著眉心，但可能考慮到還在神仙面前，便連忙舒展開來，給神仙拜了幾拜才站了起來。
輪到況萊和許溫棠。葉君君怕她們兩個小輩不知道，便趕快提醒她們，“一次只能求一件事，越具體越好，不要太貪心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況萊應聲，舉起香，先向神仙拜了三拜。然後按照葉君君的吩咐，嘰裏咕嚕地說了一大堆自己是誰。
之後，按照計劃，她本來想求問神仙自己以後可不可以不吃苦頭的，但是拜完之後，也不知道怎麽回事，她突然腦袋一片空白，什麽事情都想不到了。
於是睜開眼。
偷偷看了眼許溫棠。
許溫棠閉著眼睛，紅唇微微分合，像是也在求什麽重要的事情。什麽嘛，不是剛剛還和她說不知道嗎，結果一到神仙面前，就 有話聊了。
好吧。
況萊也稍微耷拉下來眼皮。
不過葉君君也和她說過要誠心。所以為了不走神，她只好在心裏按照順序，一句一句地重新往下想——
神仙神仙，我這個人呢，平時嘴巴裏是比較沒什麽好話說，所以你要是聽見我說什麽壞話呢，也不要誤會，我其實嘴巴上這麽說，但心裏完全不這麽想的。
不信的話，你可以托夢去問問看我旁邊的許溫棠。她是最清楚我是什麽樣子了。
但是今天，我也是真心實意來拜拜你。
不過我也沒什麽特別想知道的結果，我既沒有考試，也沒有面試，我是一個在家裏啃老幫媽媽守店的無業游民。
你作為神仙，肯定不能看不起我。我也知道，要是我跟你求些很大的東西，你是肯定不會答應我的。所以，我就只跟你求一件很簡單很簡單的小事。我希望，我希望……
況萊皺緊眉心，實在不太清楚到底該求什麽事才是具體的小事。
糾結一會。
她感覺到旁邊的許溫棠已經拜完正在等候自己，便比較匆忙地念了一段——
我希望許溫棠以後的每一班飛機，都可以安全起飛、順利抵達目的地，不會有任何意外狀況發生。我希望許溫棠平平安安。
我希望許溫棠不要不開心，不要做自己不喜歡做的事，不要委屈，不要被傷害，不要痛苦。但是，但是，如果這不夠具體的話，那你就只聽我前面這段就好了。同意的話你就給我眨眨眼。
話落，她著急忙慌地起了身。
結果下一秒。
鼻尖撞到了軟綿綿的什麽東西。況萊嚇了一大跳，踉蹌間差點摔倒。
許溫棠眼疾手快將她扶住，“沒事吧？”
況萊摸了摸鼻子，搖頭。
她默不作聲，去和許溫棠丟聖杯。但要扔之前，她看到許溫棠扔出的結果似乎不是太好，也看到許溫棠因此微微發怔。
況萊抿唇，在旁邊看了許溫棠蠻久，最後對著廟裏莊嚴肅穆的神仙，老老實實地作了三個揖，跪下去，又在心裏補充：
神仙神仙，請你一定幫幫忙。行的話，我以後肯定每個月都來拜拜你。
求求你，求求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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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溫棠沒有馬上說話。
她安靜註視著車窗玻璃前的雨刮器, 濕潤液體被刮走，又重新落滿，像她自己也在反反覆覆清理一場下不完的雨。
很久，她像是對著玻璃上的雨幕笑了一下, “怎麽突然想起問這個？”
“就是好奇。”況萊轉過頭去，不想看到許溫棠編瞎話騙她、或者是哄她的表情，“畢竟有時候我媽也覺得我挺煩的。”
“你肯定也有。”
她順著車窗玻璃上的劃痕去摸雨滴, “不想回答就算了。”
“但是也不要騙我。”況萊強調。
“嗯。”許溫棠應聲。
很簡單的一個字，看來是不想回答了。況萊把兩只手揣進衣兜裏, 悶著頭不講更多話。
靜默許久，許溫棠再次發出聲音，“幾乎沒有。”
聽不出是什麽情緒，好的沒有，壞的也沒有。像是在闡述一個簡單的事實。
“幾乎沒有？”況萊抿緊唇，沒有忍住轉過頭去，問許溫棠，“那就是有了。”
“嗯。”許溫棠沒有否認。她的側影投在玻璃上，渺渺朦朧。
況萊無法準確定義自己聽到真話的心情，好像有一顆石頭落到池塘裏。
咕咚, 咕咚，慢慢往最底下沈，已經到了很深很深的位置，卻又怎麽都沈不到底，冒出來的泡泡像失落, 也像難過，讓站在岸上的她不知道該怎麽處理。
“什麽時候？”她只好這樣揣緊手問。
“如果我說很多呢？”許溫棠笑了一下，像是在開玩笑，“你會不會和我吵架？然後沖出去不坐我的車了？”
“我哪裏是很會吵架的人？”況萊的第一反應是否認。第二反應，是因為許溫棠說“很多”感覺到心煩意亂。
但是她也不想在許溫棠面前說話不算話，因此還是板著臉擡了擡下巴，努力不讓許溫棠看出來自己在難過，“你舉個例子看看。”
許溫棠靜靜望她，半晌，像是拿她沒辦法，紅唇微動，
“你第一次來我家的時候。”
“第一次見面就討厭我？”況萊驚訝。
“嗯。”許溫棠輕輕地說，“那個時候我最討厭你。因為你很吵，很鬧，吃飯也不好好吃，還把自己挑出來不吃的菜都放在桌上，看起來很不好看。但是，最關鍵的是，我媽媽都沒有說你。”
她講述的語氣很平淡。
但況萊還是因此想起那個嗅得到飯菜氣息的黃昏，想起那個黃昏彌漫開來的許雲身上的香水味，許溫棠家裏嶄新的漆皮家具味，飄蕩著的豬肚湯味，想起她第一次見到的許溫棠——
穿著漂亮的白裙子，梳漂亮的馬尾辮，靜靜站在許雲身後看不清表情的女孩子。一個漂亮得不像是存在在這裏的姐姐。看起來很不喜歡她的姐姐。
“這種事，她是不會允許我做的。”許溫棠低著眼，輕輕摩挲著自己拇指上那道變淡很多的疤，
“但是她對你好寬容，允許你挑菜，允許你端著碗到處走，允許你摔掉碗，允許你在我手上留疤。”
她的臉龐低下去，帶著一個不太在意的笑，“她允許你做一切我不可以做的事情，也從來沒有因為這道疤的事情怪罪過你。”
這件事是況萊從來沒有機會聽說的。這道疤的事情，在她的視角，印象中許雲確實是對她沒有太多怪罪，甚至次次看見她都摸摸她的頭對她說不要緊不要太擔心。
而葉君君卻每天憂心忡忡跑過去給許溫棠換藥，因此有一段時間對況萊格外缺少關愛，害得況萊有一陣子在外面堆沙子都要把葉君君堆成最醜最壞的反派，然後板著臉命令自己的沙兵沙將攻打邪惡的君君大王。
可沒想到，同樣的一件事，換成許溫棠那邊，就完完全全是另外一個意思。
況萊幹巴巴地張了張唇，突然不知道可以說什麽了。
而許溫棠像是早知道她會是這個反應，不太在意地笑了一下，“還需要說別的嗎？”
“還是說你已經開始生我的氣了？”她側臉望她，視線被雨後光影映得格外柔和，“覺得我其實很小氣？”
“沒有。”況萊迅速否認。
卻也忽而產生某種真切的感受，她自詡自己和許溫棠一起長大，她們中間發生過許多小事，大事，甚至對她自己而言算是天崩地裂的事。可原來，她從來沒有搞懂過許溫棠。
因此她產生迷惘，既覺得自己從未了解過的許溫棠讓自己不安，卻也仍然想要聽到更多，“許溫棠，我想你繼續說。”
許溫棠挑眉。她像有些意外，不過也沒有很快就說出更多。她將手放在方向盤上，敲敲手指，像是思考，又像是在回憶。
大概過了一分鐘，她說，
“我十二歲的時候，你突然不愛和我說話，放學路上我喊你，你也不理我，背著書包跑掉，然後把留給我的蘑古力和咪咪蝦條分給別人。”
這又算什麽？況萊有點不服氣，明明是那段時間，她發現小時候許溫棠一直在用那道疤的事情威脅自己，才決定生許溫棠的氣的。
卡掉的雨刷器重新開始工作。慢慢在車玻璃上滑動，像某種正在運轉的計數器。況萊沒有頂嘴，許溫棠便繼續往下說，
“我初潮來得比較早，比同齡人都早。你那個時候還很小，也什麽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一天來得太突然。我其實不太知道該怎麽處理，雖然有提前了解過這件事，但我也還是難以避免對這件事感到慌張，甚至是……”
說到這裏，許溫棠猶豫了一下，似乎並不想承認，但停了幾秒，她還是笑了笑，也說出口，“……恐懼。”
“恐懼什麽？”況萊更加覺得震驚。因為在她的初潮來臨的時期，許溫棠是那一個對她說“這是珍貴體驗”的人，也是那一個教她使用止痛藥和識別衛生巾的人。
許溫棠怎麽可能會為這種事感到恐懼？就像……不厲害的況萊一樣。
“因為太早了。”許溫棠輕輕地說，“我還沒有做好準備，也不明白，為什麽，我會比所有人都來得早？我想……是不是因為我出了什麽問題？”
跟況萊很相像的想法。只是那個時候，況萊恐懼的是——為什麽她會比所有人都來得晚？是不是她的身體出了什麽問題。
所以……連許溫棠也會產生這種想法嗎？
況萊仍舊感到不可思議，抿了抿唇，“然後呢？”
“然後？”許溫棠瞇了瞇眼，停了會，繼續說，“直到那天放學，我才發現這件事，放學的時候校門口很多人，小孩，大人，都有。我不希望她們看到，知道，就一直蹲在路上不起身。”
“恰好你在路邊遇到我，你一開始問我怎麽了，我還不說話。但你後來還是扶了我回去。”
“你以為我是因為校服臟了才哭，所以為了哄我，和我換了校服外套，也把自己的書包解下來，磕磕絆絆地舉了一路，就為了幫我擋著褲子。”
“那個時候其實你不怎麽理我的。”
“我還以為你沒有那麽討厭我了。但第二天，我去你教室找你，給你帶早餐，你很不高興，突然讓我以後都不要來你們班上找你。”
好吧。況萊撓了撓下巴，這件事確實是她自己比較別扭。
其實本來在小學生中間流傳的傳說是，有高年級學生當朋友，是很酷的事情。特別是像許溫棠那麽酷那麽厲害的高年級學生。所以，許溫棠特意來班上找她，本來是一件可以讓她掙面子的事情。
但那天，許溫棠走了之後，況萊擡著下巴很驕傲地回到班上，同桌就湊過來問她——那是你姐姐？況萊搖頭說不是。同桌就點頭，說難怪。況萊覺得奇怪，為什麽是“難怪”。同桌說——難怪你們一點都不像。
在這以前，況萊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是很敏感的性格。但是那天，她還是明白了同桌的意思。
因為許溫棠漂亮，懂事，學習好，穿著校服的樣子看起來是很厲害的學姐。
而況萊淘氣，不愛學習，上課開小差，總是被老師拎出來站在走廊上罰站。再加上葉君君那段時間很忙，沒有時間幫她打理，她每天頭發亂糟糟的，校服褲子也因為愛爬樹愛在地上玩每天都臟兮兮的。
那是第一次，況萊認識到自己和許溫棠很不像。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，她開始討厭別人動不動就誤以為自己是許溫棠的妹妹，也對這件事特別敏感。
因為通常情況下，在她否認之後，別人就會露出了然的表情，或者說——難怪。
難怪她們不是姐妹。每個人都會這麽想。
不過這些有的沒的別別扭扭的想法，況萊是很難開口和誰說的。特別是許溫棠。
思緒繞來繞去，重新繞回這一場落不完的雨裏。況萊看了眼許溫棠，抿緊唇，“還有嗎？”
許溫棠緩緩點頭。
之後又歪頭看她，沖她笑了下，“你還想聽？”
“怎麽這麽多？”況萊嘀咕。
不過她還是很快把那些不快埋起來，清了清嗓子，“你繼續說，我沒有生一點氣。”
許溫棠忽然笑了。
“幹嘛？”況萊緊巴巴地抱緊兩只手臂，“是你自己非要把我想得很小氣。”
“可能是吧。”
許溫棠既沒有和她鬥嘴，也沒有說她什麽。她在雨刮器的聲音裏安靜幾秒，說起另外一件事，
“你剛開始上特長班的時候，大人要我照顧你，要我上完課之後帶妹妹回家，要我在外面多帶著你一點，讓你不要下了課貪吃貪玩，讓我看著你。我答應了。”
“結果你跑過來和我說——許溫棠，我不要和你一起回家，我們井水不犯河水。況萊，我不喜歡你和我劃清界限的樣子。因為……”
“因為明明是我比較麻煩你。”況萊比較利落地接了話，“但你都答應了，我卻不答應。所以你覺得我很怪，很煩。”
許溫棠有點驚訝，輕輕分開紅唇，試圖解釋。
“許溫棠你別騙我。”況萊警告她，“我看得出來。”
許溫棠只好重新闔住紅唇。看起來是默認。
況萊鼻子裏“哼”出一口氣，“你繼續講吧，目前為止，我都可以接受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當然。”
況萊說話算話，之後不講更多話，靠在車窗，視線去瞥許溫棠。
其實許溫棠說是說在講討厭她的事情，但語氣聽起來也沒有太多不快，描述的時候更像是經過仔細考慮，沒有挑選太多情緒性字句。
因此況萊內心產生的失落也沒有大到讓她覺得受不了。
直到許溫棠開始講這一件事——
“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回家，崴了腳，在舞蹈室的樓梯口坐著發呆，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。但是我坐在那裏的時候，看著漆黑的樓道，忽然松了口氣，因為這樣的話，我好像可以暫時不用回家。”
“結果很晚的時候你跑過來，滿頭大汗，吼我，擔心我，說我幹嘛不回去，說我好小氣，不就是不想和我一起回去，為什麽要這麽生你的氣……”
況萊抱緊的手臂慢慢松開。
許溫棠似乎陷入某種回憶，臉龐隱入陰影，講述沒有停頓，
“我對你說，況萊，我是故意的。”
“我說，我好像就是故意崴掉腳的。你那個時候很不理解，你問我為什麽講這種話的時候還在笑，你好像嚇壞了，嘴巴癟了好幾下，忽然哭得好傷心，一邊用袖子抹眼淚，一邊覺得我有病。”
“但我那個時候看見你哭，反而好羨慕你。因為你可以理直氣壯地和我說——
不喜歡跳舞就和你媽媽說就是了，為什麽要用這種方式傷害自己。那個時候我知道，原來你和我不一樣，你長大的過程完全是自由自在的。”
她輕輕笑，
“你可以在想哭的時候哭，沒有人怪你。你可以在想煩躁的時候就煩躁，沒有人會覺得你奇怪。你可以想違抗大人的命令就違抗。但我好像完全沒有辦法這樣做。”
“所以我也好討厭你。”
“你為什麽可以擁有我無法擁有的一切？為什麽被允許做我不被允許去做的一切？”
況萊突然不想要聽許溫棠往下講了。她發覺許溫棠的表情越來越看不清，也越來越覺得不安，於是想要就此打止。
“許溫棠——”
但在她話落之後。許溫棠還是說完最後一句。她望向她，和她的眼睛中間隔著浮濕的空氣，好像在笑，又好像沒有，
“我想為什麽，我是這個樣子的我，你是這個樣子的你。為什麽，我就是做不到在你看來簡簡單單的事情？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，就是找不到原因。”
說完這件事，許溫棠停了會，沒有迷茫，沒有脆弱，她的情緒貌似沒有因為這件事有任何起伏。她還是像剛剛一樣，比較自然地詢問，“況萊，你還要我繼續說嗎？”
況萊發現自己突然無法說話。她被許溫棠安靜地註視著，變成一團穿越她、繞過她、又兀自蜷縮在她周圍的呆悶空氣。
很多事情明明都發生過，也被她親眼見到過。但每一件，都和她以為的不一樣。
或許在許溫棠那裏還存在許多與她存在偏差的記憶，或許繼續下去，她是可以聽到許溫棠的迷思、脆弱和仿徨，可以得知她想知道的一切，然後徹徹底底搞懂許溫棠。但她不想要再聽下去了。
那些事情，她一點也不要聽了。
雨後霧氣像潮水，漲到車廂。許溫棠靜默望她一會，忽然笑了。
“怎麽還聽哭了？”
女人傾身靠近，目光含笑地低眼瞥她，擡起指腹，撇去她眼梢的濕潤，動作自然，語氣不輕不重，“是不是被我嚇到了？”
“不是，沒有嚇到。”況萊搖頭，也躲開許溫棠的手指，側臉，去看車窗上的水霧，“但是許溫棠，你不要再說了。”
許溫棠緩緩收回手，“好。”
她慢慢坐回去。那種濕潤的花香味也跟著變淡。況萊吸了吸鼻子，忽然覺得這種花香原來泛苦。
車廂寂靜。一時之間只剩下雨刮器刮動玻璃的聲音。沈默了一會。
許溫棠再開口，“君君阿姨應該快來了。”
她扯了張紙巾遞給她，“擦擦眼淚吧。”
“嗯。”況萊接過來，低著眼，擦了擦眼睛。
紙巾變得濕潤。
她不想繼續這種沈重的氣氛。
便又用比較無理的語氣問，“那你為什麽從來都不講？”
“嗯？”
許溫棠看她，像是真的不知道，所以笑了一下，“怎麽講？”
況萊滯住。
是了，她那麽裝不住事的一個人，都覺得自己那些蹩腳而笨拙的少女心事無人可說。許溫棠從小心裏就愛裝事，又怎麽會拿這些說不大不大、說不小也不小的迷茫心事出來講？
她也沒辦法說——幹嘛不跟我講。因為她現在都依然是不可靠的、容易把事情搞砸的況萊。以前更是。
“那‘很多’為什麽又是‘幾乎’？”所以況萊只好換了一個問題。
“嗯？”許溫棠大概沒反應過來。
“就是……”況萊抿抿唇，“你剛剛說幾乎沒有討厭過我。但是又說了那麽多事……”
“嗯——”許溫棠大概才意識到自己話裏的矛盾，她用手指敲了敲方向盤，像是在思考。過了會，她輕輕笑，“因為可能，事實就是這個樣子吧。”
“什麽意思？”況萊問。
窗外雨絲縹緲，許溫棠望她，“仔細去回憶的話，會發現你讓我感覺討厭的次數的確有很多。”
輕聲細語，“但對比起你讓我感到愉悅、溫暖和輕松的時刻，這些討厭的時刻累加起來，也只能說是‘幾乎’。”
況萊楞住。
她和許溫棠對視。
幾秒後，她反應過來，別開臉，躲開許溫棠的視線，很不自然地撇走眼角的淚珠，低著眼，小聲嘟囔，“瞎說什麽啊——”
實際上，她覺得許溫棠就是很會說話，很會哄人，很會甜言蜜語，甚至擁有說討厭的事也不會讓人不開心的本領，“我哪有那麽大的本事？”
許溫棠笑。
不過她也沒有繼續跟況萊強調。
因為葉君君在這個時候姍姍來遲。她舉著一把看起來不太好用的舊的紅色雨傘，拎著大包小包，腳步匆匆從院子裏踏出來。
而許溫棠及時看見，便很有禮數地下車冒雨去接，快過況萊這個親生女兒。她總是這個樣子，擅長做況萊不擅長做的一切，擅長哄人，也擅長討長輩歡心。
她是葉君君心中的完美女兒。是酸梅嶺所有人口中都稱讚的、每個月都回來陪媽媽的孝女。是葉君君一直希望況萊會成為的樣子。
她也是在少女時代有過仿徨的許溫棠。從第一次見面起就討厭況萊的許溫棠。因為初潮來得太早產生過慌亂、恐懼的許溫棠。是努力克服成長中所有煩心事的許溫棠。到後來指引況萊正確踏過這一步的許溫棠。
“君君阿姨，我來吧。”
許溫棠關閉車門的動作不輕不重，剛剛好，將所有涼意都阻擋在外面，卻也不會讓坐在車裏的況萊在“被關門的那一下”感覺到不被尊重。
女人跑過去，接過葉君君手中的雨傘，撐在手裏，也幫葉君君拎包，在飄搖雨絲裏沖葉君君很得體地笑，“不礙事，應該的。反正我下午也沒有什麽事情做。”
這樣的場景，以前的況萊看到之後會覺得好憤怒，好討厭。
現在她卻覺得難過。
因為她發覺自己問了很多問題，卻唯獨忘記問那個最應該問的問題——許溫棠到底自己想不想去愛神嶼，到底是不是因為葉君君開口提了這件事才不好拒絕，又考慮到她們沒有車下雨天去不方便，才特意抽出時間。
但許溫棠沒有給她時間。
她把葉君君接到車上，就發動了車，似乎也考慮到後排的葉君君會因為攜帶雨傘感到拘謹，便微笑著說，
“沒事的君君阿姨，您把傘放著就好，反正我這個月也要洗車了。”
“這怎麽好意思，棠棠，今天真是麻煩你，又讓你當司機，還讓你費心思照顧況萊。”葉君君把從家裏帶的外套拿給況萊，又在後排念叨著，
“讓她不舒服就好好在家待著也不聽，結果硬是要跑出來，給你添那麽多麻煩。”
況萊沒有插嘴，很安靜地穿下葉君君遞過來的外套。以前聽到這種話她肯定是要生氣的。既要生葉君君的氣，也要生許溫棠的氣。
許溫棠大概也註意到她比較安靜，看了她一眼，又笑，對後排的葉君君說，
“沒有的君君阿姨。”
“況萊她……”
女人說著停了幾秒，不疾不徐的語氣隱在雨刮器的聲響中，
“從來都不麻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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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到愛神嶼這個名字，很多人會以為，這裏最靈的神仙是愛神之類的。
但其實不是。愛神嶼沒有愛神。因為這裏是中國。好吧，雖然神仙可能不講究國籍。但供奉神仙的人卻是有國籍的。所以這裏的人最喜歡向神仙求的，也就是發財平安，升學就業，代代子孫賺大錢……這些事情。
況萊是很少來拜拜的。所以基本也不知道來拜拜要幹些什麽。
下車以後。她和許溫棠作為小輩，也就只是跟著葉君君後面，在廟裏面走來走去。
終於到神仙面前的時候。
葉君君給她們一個人發了三炷香，之後自己先很虔誠地跪拜下去，嘴裏嘰裏咕嚕地念叨著些什麽。
況萊等在她後面，覺得葉君君要念的要求的實在太多，有點無聊，便問許溫棠，“許溫棠，你要拜什麽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許溫棠看她，“你呢？”
其實看許溫棠這個表情也知道，她是不信這些的，所以應該真的只是單純幫她們當司機來的。不過許溫棠肯定不會在葉君君面前這樣說。
“我？”況萊摸著下巴思考了一會，說，“要不許願我以後來月經肚子不痛好了，是不是簡單點的事更容易實現？”
許溫棠笑，“那你最好還是喝中藥吧。”
況萊撇了撇嘴，“不喝。”
她痛經這麽厲害，葉君君也不是沒有試過給她喝中藥。只是中藥這麽苦，就算是找兩頭豬來按著她，她都喝不下去。
那還是求神仙保佑自己以後不會吃任何苦好了。
想來想去，況萊對自己能想到這個願望是非常滿意的。因為一語雙關，既能表達自己不愛吃苦的願望，也能表達她希望以後生活裏沒有苦頭可以吃。
不過在她想東想西間。
葉君君扔完聖杯，像是得到不怎麽滿意的結果，皺著眉心，但可能考慮到還在神仙面前，便連忙舒展開來，給神仙拜了幾拜才站了起來。
輪到況萊和許溫棠。葉君君怕她們兩個小輩不知道，便趕快提醒她們，“一次只能求一件事，越具體越好，不要太貪心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況萊應聲，舉起香，先向神仙拜了三拜。然後按照葉君君的吩咐，嘰裏咕嚕地說了一大堆自己是誰。
之後，按照計劃，她本來想求問神仙自己以後可不可以不吃苦頭的，但是拜完之後，也不知道怎麽回事，她突然腦袋一片空白，什麽事情都想不到了。
於是睜開眼。
偷偷看了眼許溫棠。
許溫棠閉著眼睛，紅唇微微分合，像是也在求什麽重要的事情。什麽嘛，不是剛剛還和她說不知道嗎，結果一到神仙面前，就 有話聊了。
好吧。
況萊也稍微耷拉下來眼皮。
不過葉君君也和她說過要誠心。所以為了不走神，她只好在心裏按照順序，一句一句地重新往下想——
神仙神仙，我這個人呢，平時嘴巴裏是比較沒什麽好話說，所以你要是聽見我說什麽壞話呢，也不要誤會，我其實嘴巴上這麽說，但心裏完全不這麽想的。
不信的話，你可以托夢去問問看我旁邊的許溫棠。她是最清楚我是什麽樣子了。
但是今天，我也是真心實意來拜拜你。
不過我也沒什麽特別想知道的結果，我既沒有考試，也沒有面試，我是一個在家裏啃老幫媽媽守店的無業游民。
你作為神仙，肯定不能看不起我。我也知道，要是我跟你求些很大的東西，你是肯定不會答應我的。所以，我就只跟你求一件很簡單很簡單的小事。我希望，我希望……
況萊皺緊眉心，實在不太清楚到底該求什麽事才是具體的小事。
糾結一會。
她感覺到旁邊的許溫棠已經拜完正在等候自己，便比較匆忙地念了一段——
我希望許溫棠以後的每一班飛機，都可以安全起飛、順利抵達目的地，不會有任何意外狀況發生。我希望許溫棠平平安安。
我希望許溫棠不要不開心，不要做自己不喜歡做的事，不要委屈，不要被傷害，不要痛苦。但是，但是，如果這不夠具體的話，那你就只聽我前面這段就好了。同意的話你就給我眨眨眼。
話落，她著急忙慌地起了身。
結果下一秒。
鼻尖撞到了軟綿綿的什麽東西。況萊嚇了一大跳，踉蹌間差點摔倒。
許溫棠眼疾手快將她扶住，“沒事吧？”
況萊摸了摸鼻子，搖頭。
她默不作聲，去和許溫棠丟聖杯。但要扔之前，她看到許溫棠扔出的結果似乎不是太好，也看到許溫棠因此微微發怔。
況萊抿唇，在旁邊看了許溫棠蠻久，最後對著廟裏莊嚴肅穆的神仙，老老實實地作了三個揖，跪下去，又在心裏補充：
神仙神仙，請你一定幫幫忙。行的話，我以後肯定每個月都來拜拜你。
求求你，求求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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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：寫今天這章的時候哭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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